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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感念南开》:数学家的马倌生涯  

2014-09-02 19:18:01|  分类: 《感念南开》电子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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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学家的马倌生涯

 

1967届高中  龙以明

 

1968826,我和孙海麟等15位同学一起离开天津南开中学,来到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盟新巴尔虎右旗克尔伦公社插队落户。克尔伦公社距满洲里大约200公里,是典型的牧区。一望无际的绿色大草原,蓝天下的羊群、马群、牛群,给人无限遐想。那时牧民们称我们为“斯和腾”,在蒙语中就是知识青年的意思。到公社后我和孙海麟、张永裕、朱哲通三位同学一起被分配到额日和图大队插队劳动。在中学阶段特别是在南开中学打下的知识基础使得我们的蒙语、骑马放牧技术和组织能力很快得到了牧民和大队、公社领导的认同与肯定。19699月我还被公社和大队领导任命为额日和图大队会计,结算清理了大队多年的糊涂账,为大队的经济发展理清了脉络。直到19729月,我被选调到天津师范学院数学系学习,才离开了克尔伦。至今我已从事数学工作30多年了,但我确曾是内蒙古牧区的一个不错的马倌。

马倌通常要负责任、技术好的人才能胜任。那时额日和图大队的马群有800多匹马,通常有两到三个马倌负责马群的放牧。大马倌负责白天看管马群选择草场、二马倌负责下夜,即在夜间看护马群,防止马匹走失和防止狼群的攻击。1969年秋,大队任命30多岁的莫胡杰任大马倌,我和另一个蒙族青年任二马倌。

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我们的马群中有12匹儿马,即公马。它们各自带领着自己的家庭,每个家庭由若干匹母马、骟马和许多幼马组成。儿马通常会照顾它的家庭成员,遇到风雪或狼群时把它们圈到一起。幼马长到四五岁,儿马会把它逐出家庭,让它自立。这样看来,我们也不应过分溺爱孩子。马倌就是根据这些马群家庭的情况和每匹马的颜色来给每匹马起名字,记住它们。每天早晨马倌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清点马群,以防马匹丢失。马倌在马群中转一圈,必须能马上发现走失的任何一匹马,说出它的名字和特征,然后尽快把它找回来。

除了认马以外,马倌还有许多技术要掌握,大至选择草场,小至打各种栓马的绳扣。其中最基本的技术之一是套马。套马所用的套马杆是一根长约4米多的木杆,将一根皮条两端系在套马杆最前面约一米处形成一个套马圈。至今我还清晰记得套马的要领:首先,马倌双手持套马杆,同时用左手持马缰绳控制所骑的马的方向;然后从左边追上要套的马时,将套马杆上的皮条向左甩,套在马脖子上;同时人坐到自己马鞍后面 (这就像从自行车的座位上坐到后货架上一样),然后借助坐骑的力量用力拉住。此时其他人就可以把马抓住。如果被套的马很不老实,还需要把套马皮条准确地套在马的两只耳朵的后面,勒住它的脖子。再不老实的马,这样套住后,手上稍稍用劲就可以把马拽住。由于坐骑和想套的马都在高速奔跑中,被追的马又在不断变换方向,既要保持平衡,又要实现这些技巧,绝非易事。

我到马群后,莫胡杰给我演示了一下如何套马,就让我试试。第一次套马,我骑着马由左边追近前面在右边跑的马时,最方便的套法是将套马杆上的皮条向右甩,套在马脖子上。我这样套上马后才发现无法抬高套马杆的位置,套马皮条一下滑到了马的胸上。被套住的马受了惊拼命向前蹿。无论怎么用力,根本拉不住它,我反而被带离了马鞍,一下趴到了坐骑的脖子上。然后既无法退回到马鞍子上,也无法继续保持平衡,只好一咬牙从马脖子上摔了下去。套马杆也被前面的马带走了好远才掉下来。我从地上站起来,捡回了套马杆,重新骑上莫胡杰帮我套住的我的坐骑,又开始了新的尝试。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我掌握了套马的技巧。

驯马是放牧的又一个重要技术,是人与生格子马间的较量。牧民们把从未被骑过的马叫做生格子马。这种马一被人骑上就会不断撂蹶子,不把骑手扔下来,决不罢休。好的骑手在马背上能够很好地掌握平衡,不仅不被撂下来,还要驯服马、教会马做各种动作。那时我的骑马技术已较好,一般的生格子马撂蹶子扔不下我来,很得牧民们的称赞。

有一次,莫胡杰和我与邻近的赛汗塔拉公社的马倌们一起聊天,得知赛汗塔拉的马群中有一匹很厉害的生格子枣红马,几个试图骑上它的人都被它撂蹶子扔了下来,没人再敢骑它。莫胡杰告诉他们我骑马的技术很好,可以骑。那时我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跃跃欲试。赛汗塔拉的马倌们很快就到马群把那匹枣红马套住,带到公社边上。听说克尔伦的斯和腾要骑这匹枣红马,很快就围上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许多人来看热闹。莫胡杰和几个马倌按住枣红马的头,给它套上了马鞍。我骑上马后,莫胡杰高声嘱咐我小心,然后让几个人同时松开手。这枣红马果然十分桀骜不驯,不停地又蹦又跳、低着头拼命撂蹶子,想把我从它背上摔下来。其实骑马中也有物理,在学校时学习的理论这时就能用上。要想不被马撂蹶子扔下来,必须随时注意保持身体重心的平衡,因此身体应该尽量向后仰,同时身体应该放松,随着马的跳跃保持平衡。枣红马一边撂蹶子,我一边注意保持身体平衡,一边用马棒不断打它,直到它跳累了。我一提马缰,枣红马一溜烟向公社外面跑去,一直跑了四五里地我才勒住马缰让它转回头,慢慢地跑回公社。马是一种很聪明的动物,一次被你驯服以后,你再套住它骑上的时候,它认得是你,再也不会闹。这一下,克尔伦的斯和腾马倌在赛汗塔拉出了名。

马倌在牧区是很受尊敬的工作。同时又是具有相当危险性的工作。我接手当马倌时并未意识到会发生这样令我终身难忘的事情。那时已是11月初,天气已经很冷,夜里已到零下20多度。克尔伦河已经完全封冻。我们的马群在河套里停留了两天。河面上冰很厚,冰面上露出很多芦苇,马很爱吃。那天早晨大约八点多钟,我和莫胡杰吃过早饭,一起骑着马到马群巡查、换马。莫胡杰那天心血来潮,要我去套一匹高大的棕黑马。这匹马很不老实,我刚刚靠近它,它就在冰河面上狂奔起来,我骑着马像往常一样很快跟了上去。我的套马圈刚刚套上棕黑马的脖子,它突然一个左转弯,我骑的马习惯性地跟着就转了过去。由于冰面太滑,速度又很快,我只感到我骑的马一滑就摔倒了,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慢慢睁开了眼,觉得头很疼,看东西都是模糊的。我躺在克尔伦河的冰面上,向上看见周围的马很多,但又好像都离我很远很远。又过了一阵,好像从很远的天边慢慢来了一辆敖登车,就是有两个橡胶轮胎可以坐两个人的那种轻便马拉车。车上下来一个人好像在与莫胡杰说话,但我听不见他们说的声音。大概又过了一段时间,那个人上了车,又向天边的方向离开了。又过了好久我慢慢听见了莫胡杰叫我的声音。我坐起身,想起了我的套马杆还应套在棕黑马的脖子上。莫胡杰帮我套住了我的坐骑,我又歇了一会儿,然后骑上马,我们一起在棕黑马的附近冰面上找到了我的套马杆。莫胡杰好像在跟我说什么,但我仍完全没有什么反应。我们一起慢慢走回到我们的马群包,坐下来。这时我才逐渐想起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莫胡杰告诉我,我摔到冰面上后,曾经试图抬起身几次,但又都摔倒了。这把他吓坏了,因为他以前的一个马倌朋友就是这样从马上摔下来后,挣扎起了三次,就再也没能起来。我慢慢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忽然想起了远在北京的年老的爸爸和妈妈,眼泪流了下来。莫胡杰这时才高兴地说,能哭了就好、能哭了就好。后来我才发现,我的手表的玻璃表蒙子已摔得全没了踪影,表盘也完全凹了下去。也许是手表挽救了我的胳臂,所幸胳臂腿都没有受伤。但我的头还是很疼。随后,莫胡杰又陪我骑马去找一位蒙医大夫看了,他说是脑震荡,但也没有什么药,只能给我做了一阵头部按摩,然后让我回去休息。又过了几天,我才逐渐恢复了起来。所幸我那次被摔得还不算厉害,后来还能学懂高等数学。不过那以后我再不敢在冰面上套马了。

新巴尔虎右旗坐落在大兴安岭北面。冬天夜间的气温要到零下40度,白天也有零下20多度。平常我们都是全副武装:身穿皮蒙古袍、皮裤,手戴皮手套,头戴皮帽,脚蹬毡靴,草原叫做毡嘎瘩。我是二马倌,晚上六七点钟左右天黑时离开我们的蒙古包去照看马群,要到第二天七点多钟天亮后才能回来。由于夜里太冷,我们都在皮蒙古袍外面再套上一件皮马褂御寒。就是这样也顶不住严寒,每隔半小时左右,就要牵着自己的马在草原上步行半小时到一小时左右,直到走得身体暖和了才能再歇一会儿。

马倌套马时由于需要用力抓住套马杆来制服不老实的马,为防止手滑,不能戴手套。有一次,早晨北风呼啸,气温骤降。我到马群套马。由于套马时间较长,手不断用力,又不能戴手套,双手手指都被冻得没有了任何血色。回到蒙古包后,手开始剧疼起来。莫胡杰看后,赶快在一个大碗里倒了一大碗白酒,让我把手指浸在里面泡。这时的双手真像是用许多针扎在上面一样地疼。泡了大约半小时,手指的颜色才慢慢缓了上来,最后没有发生冻伤。

俗话说,马不吃夜草不肥。这还真是马的天性,白天的许多时间马群都在站着睡觉,到了傍晚开始吃草,中间有时也睡一下,但大部分时间在吃草,一直到天亮。因为吃草,马群通常散成了面积很大的一片。那时狼很多,有一次我看到过10多只狼一起跑过。狼通常是在夜里向弱小的马匹发起攻击。不过狼似乎很怕人,从未听说过狼攻击人的事。马倌下夜的重要工作就是不时吆喝几声,吓跑狼群。有一次夜里暴风雪,我把马群赶进一个大山谷里吃草,然后在谷口坐下来歇息,看守着山谷里的马群,背向谷外。雪下得很大,一会儿就像给我穿上了一件白斗篷。我忽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响动,于是猛然回过身来,发现身后不远处蹲着一只灰狼,它大概也正在揣摩这个一身雪的是什么东西。我一惊,一面猛地站起身来挥舞着套马杆,一面高喊。那狼大概也受了惊吓,扭转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我在中学时喜欢下国际象棋。内蒙古牧区流行蒙古棋,它的下法与国际象棋相同,只是棋子做成马牛羊骆驼的样子而已。冬季马群离开公社出去游牧的几个月中我们与外界隔离,完全没有信件报纸,下棋是一个重要的消遣。那年快到春天的时候,新巴尔虎右旗派了一个畜牧巡视员来克尔伦河北看望牧民,十分遗憾现在我已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还记得他的儿子曾因吸烟引发克尔伦草原大火。他有50多岁,稍有一点驼背,和蔼可亲,住在我们的马群包里。他的到来使大家都十分高兴,与他很谈得来。他也是个十分喜欢下棋的棋迷,出于尊敬,我与他下棋都让他一些,这样我们的对局中都互有输赢。晚上他和我们几个马倌聊天通常聊到很晚。一次聊到下棋他颇有得意的意思。克尔伦的一位马倌了解我们的实力对比,要与他开玩笑,就力邀我与巡视员连下50盘棋而保证不输一盘给他。莫胡杰等人于是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提出第二天不需要我干活,他们把所有事情包下来,专门看我们两人下棋。第二天早饭后我们就开始了马拉松式的对局。那些盘棋我都下得很仔细,一般都在三、五分钟内就可以赢下一局。莫胡杰他们一面给我们烧茶喝,一面谈笑风生,鼓励我们对局的双方。巡视员不时站起来到马群包外面活动一下疲劳的筋骨、放放风。一直下到第36盘时,我一不小心,被他赢了一局,对局才告结束。大家都风趣地说总算下完了。从这以后我和巡视员成了很好的朋友。马倌生涯就是这样丰富多彩,充满了挑战与欢乐,也充满了艰苦和危险。

离开牧区30年多了。20029月,我有幸作为天津市副市长孙海麟率领的天津市政府代表团和天津市知识青年代表团中的一员,又回到新巴尔虎右旗看望乡亲们。看到了改革开放后牧区发生的巨大变化。牧区的领导和乡亲们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热血青年们。新巴尔虎右旗还修建了斯和腾广场,来纪念那个年代的知识青年对牧区发展所做出的贡献。天津市政府代表团赠给新巴尔虎右旗50台计算机,帮助旗中学建立计算机实验室。我们一行又专程回到克尔伦乡,看望乡亲们。天津市政府代表团向乡政府赠送了背投电视。乡领导和牧民们专门举行了仪式,并且举行了摔跤和赛马比赛,热烈欢迎我们回到克尔伦。十分遗憾的是,那时莫胡杰等不少老朋友都已病逝。那几天中,我见到了许多老朋友。我们在一起聊了很多,大家都对牧区在改革开放大潮中的进一步发展和今后更加美好的蓝图充满了信心。

回首那几年在克尔伦的生活,我们为牧区的发展兢兢业业地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我们也在那些艰苦的日子里了解了中国的基层乡村和普通的中国老百姓。30多年来,我们和祖国一起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我自己有幸走上了科学研究和教学的道路。我深信,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脚踏实地,自主创新,我们的祖国还会取得更大的发展,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作者简介: 1968年赴内蒙古新巴尔虎右旗插队,1981年获南开大学硕士学位,1987年获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博士学位,现任南开大学陈省身数学研究所教授、中国数学会副理事长、天津市数学会理事长,2000年被聘为教育部长江奖励计划特聘教授,2003年获教育部自然科学奖一等奖,2004年获国家自然科学奖二等奖和第三世界科学院数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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