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册 登录  
 加关注
   显示下一条  |  关闭
温馨提示!由于新浪微博认证机制调整,您的新浪微博帐号绑定已过期,请重新绑定!立即重新绑定新浪微博》  |  关闭

.

.

 
 
 

日志

 
 

“歌唱动荡的青春”  

2015-03-16 20:26:33|  分类: 《中国知青纪念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下载LOFTER 我的照片书  |

“歌唱动荡的青春”

叶维丽

正是在政治上相对宽松的乡下环境里,在亲历了农村的贫穷后,知青这一代人中的有心人开始思考中国社会的改革。这一点很多人都已指出。但人们往往忽略了知青生活的另一个重要“副产品”,即情感和心灵的逐步“回归”,“人文主义”的重新复苏。这里,也许歌曲的功劳最大。在很多知青点里吟唱的,不是“文革”中流行的革命歌曲,而是轻柔的“外国民歌”和“小资味”十足的中国“老歌”。

我下乡去的山西省山阴县在雁北地区,离内蒙不远,是个穷地方。火车开到张家口,风一下子就变硬了。窗外是一片一片泛着白色的盐碱地,视野里几乎看不见一棵树。“走西口”唱的就是雁北的人去内蒙古谋生。

对贫穷,我有永远忘不了的镜头。一年秋天我们队分土豆,那天晚饭后我拿个箩筐去领自己那份儿,天已经全黑。走出巷子,我看到大树底下站着一群破衣烂衫的人,有的披着麻袋片,冷风中哆嗦的他们都在等待领土豆。我突然受到强烈的震撼:这不是一群乞丐吗!天天在一起干活,我视而不见,但那一刻站在远处,我一下子“看见”了。我觉得心里作痛,这都是我朝夕相处的乡亲。在他们中间仿佛也有我,我自己的衣服也很陈旧,一件外衣穿了七、八年,头上裹着老太太戴的黑头巾。但我又清楚其实我并不在里面。还有一次,我在一个老乡家炕头和女主人聊天,她有个3岁左右的小姑娘。那孩子隔一会儿就到窗边去一下,我们说话的工夫她去了好几次。我纳闷她在做什么,就扭头去看。原来窗台上放着一块水果糖,最廉价的那种,连糖纸都没有。她走过去舔一舔那块糖,放回窗台,过一会儿再去舔一下。小小年纪,她就有这么大的自制力,知道糖的宝贵。那个女孩舔糖的动作给我留下深深的印象。这些贫穷的细节不断加深我负疚的感觉,让我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来帮助老乡,可我什么都没做。离开村子回北京的时候,我就是怀着这种深深的歉疚。

在艰苦的农村生活中,音乐非常重要,我不能想象没有音乐会是什么样子。我们村的知青爱唱一首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歌曲,名叫《歌唱动荡的青春》。“动荡的青春”这几个字那么贴切地表达了我们的生活状况,我们太喜欢这首歌了,把它称作我们的“村歌”。尽管它不是太出名,但词曲都很优美。我头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情景很是难忘:有个外村的女生来我们这儿玩,因为她已经被地区文工团录取,所以她来时我们村的男生就想“镇”她一下,于是就一同唱起了《歌唱动荡的青春》。结果是,把我给真正镇住了。其中有一句歌词“就像每个青年一样,你也会遇到个姑娘”,那些男生——我弟弟也在其中——对着一个外来的女生直着嗓门吼出来,有点公开调情的意思,听得我脸直发烧,心想他们怎么这么恬不知耻啊!结果这句歌词我记得最清楚。他们的歌声绕梁而行,余音久久不退——我们的屋子没有纸棚,大梁就露在外面。这是我听过的最动人的男声合唱。

恰恰是歌唱爱情的歌曲最让我感动。当时在主流文化里爱情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而在我们村知青的“小文化”里,爱情又回来了。我们有一本《外国民歌二百首》,都给翻烂了。除了外国民歌,我们也唱“文革”前的老歌。有一个女生爱唱《百灵鸟》,唱得特别甜,后来再听专业歌手唱这支歌,都觉得没她唱得好。

我们知青的院子在村南头,有一天晚上,一帮人在院子里唱歌。那天月光如水,他们唱到兴起,深更半夜也不停,把“二百首”里会唱的都唱遍了,一首接着一首。那些歌里有大量的情歌,北美的,南美的,东南亚的,欧洲的。我们不唱的人在屋里听,大家听得如醉如痴,没有一个人嫌时间已晚。那是一场真正的月光音乐会。

还有一段时间,我们享受过听书。有个男生一连好多天,每晚下工后讲《基督山恩仇记》。吃过晚饭,大家就拿着马扎或用粗麻绳盘成的坐墩到他屋里去,听他开讲。那个男生绘声绘色,满屋的人都仰着头专注地听。我觉得很感动。

我们很多人都有半导体收音机,很早我们就开始收听“敌台”。我们那个地方很奇怪,不用费劲去找,就可以收到美国之音、BBCNHK、莫斯科广播电台,而且都挺清楚。有一次莫斯科广播电台播放《山楂树》和《莫斯科郊外的傍晚》,我们就像听到了仙乐一样。

“文革”以后,随着下乡插队,城市青少年把与主流政治文化唱反调的“亚文化”给带到了农村。正是中国偏远的乡村,为反主流的城市文化提供了生存的空间,到处都出现了各式各样的城市知青“部落”。现在文艺作品描写知青生活,不是写怎么“革命”就是写一些人怎么偷鸡摸狗,其实当年的生活有各种形态,年轻人也总要想方设法开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当时的社会也并非铁板一块,可钻的空子很多。“文革”时代充满了悖论,一方面集权政治似乎无处不在,另一方面又有很多空隙,存在着大量“边缘地区”。而那时中国社会的活力,就是在远离了政治中心的边缘地带。当然,我们那样做,也因为我们正处在青春躁动的年龄。

在一定意义上,我们的所作所为,也是与我们在“文革”前所受的人文教育重新接轨:读十九世纪欧洲小说,唱外国民歌和“文革”前老歌,都是在精神和情感上向人文传统的回归。

有一年夏天“挂锄”期间,地里没什么活可干,就等着庄稼的最后成熟。于是,我和一个同学一起去了内蒙锡林郭勒草原。在那里插队的同学告诉我们:内蒙很多老乡家里都有手摇唱机和唱片,“文革”初期破四旧,并没有扫荡到这里。因此,当两个北京男知青在一个蒙古包听到了久违的“让我们荡起双浆”时都不能自已,两个汉子相拥痛哭失声。

我听完此事泪水盈眶,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过后我想,为什么一支童真的歌曲,会在我们这一代人心中引起如此剧烈的震荡?因为它唤醒了我们童年善良和美好的记忆,抚摸了我们因为“文革”变得粗粝的心灵,激起了我们心中的温情和伤感。用一个“老三届”的话讲,咱们这代人对“让我们荡起双浆”有恋母情结般的情感。其实严格地说,这首歌最初是为比我们大八九岁的人写的,它之所以成为我们这代人的歌,是因为我们和它有着“失而复得”、一言难尽的关系。

当然,那时在农村中的许多行为也是为了“逃避现实”。读托尔斯泰、斯汤达,听美国之音、BBC,唱拉丁美洲情歌,所有这些和我们的日常生活一点儿“不搭界”,这样做是不是也表达了我们对得不到的东西的向往?有一年夏天,我们去二三十里外的南山玩,一路上野景怡人。有个男生边走边说,“咱们是澳大利亚旅游团”,大家听了哈哈大笑。澳大利亚远在天边,“旅游”又是多么奇怪的概念!人也许有时候得在想象中生活一下,就像我们村的小后生想象城市里的生活一样。

1969年,美国人成功登陆月球。这条消息和一幅小照片登在人民日报一块不显眼的位置上。别人看完报纸随手扔在我的炕席上,我也拿起来看了看,当时并没有特殊的感触,世界上发生的绝大多数事情,都与我们无关。很多年后,我看到了一个当年的纪录片,其中美国宇航局的地面工作人员欢喜若狂、相拥而泣的镜头也感动了我。我猛然想起,那时的我,正每天头顶太阳、面朝黄土,在认真地修理地球。

如果让我用一个词来形容近代中国人的生存状况,我会想到“苦难”。由于在农村那几年的生活,“苦难”的感觉变得真切,情感也变得很不一样,“人民”对我不再是抽象的概念。直到今天,提起上河西村我都会脱口而说“我们上河西”。无论走到天涯海角,我知道在中国有一个村子是“我的”。初到农村的时候我18岁,离开时23岁,我一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是在上河西村度过的。

多少年后,考古工作者如果想找寻20世纪六七十年代“插队知识青年”的物质遗迹,恐怕会有难度。上山下乡的“大潮”退去之后,“沙滩”上留下了些什么?我们的“非物质遗产”呢?

90年代我曾两次回村。第二次回去时,当年的大队长老蒋一直陪着我们,他说每次报上刊登中共中央委员的名单,他都要在上面找上河西知青的名字,觉得男生里面一定会有人当上了大官。然而并没有。在火车站上,孤单的老蒋一个人向我们摆手道别。我又一次感到深深的歉疚。

我们回村找寻的,是自己逝去的青春。


作者简介:叶维丽,女,北京师大女附中初中66届毕业,196812月由北京赴山西省山阴县山阴城公社下乡插队。现为美国麻塞诸萨州州立大学波士顿分校历史系教授。

 

 

  评论这张
 
阅读(165)| 评论(2)
推荐 转载

历史上的今天

在LOFTER的更多文章

评论

<#--最新日志,群博日志--> <#--推荐日志--> <#--引用记录--> <#--博主推荐--> <#--随机阅读--> <#--首页推荐--> <#--历史上的今天--> <#--被推荐日志--> <#--上一篇,下一篇--> <#-- 热度 --> <#-- 网易新闻广告 --> <#--右边模块结构--> <#--评论模块结构--> <#--引用模块结构--> <#--博主发起的投票-->
 
 
 
 
 
 
 
 
 
 
 
 
 
 

页脚

网易公司版权所有 ©1997-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