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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那哭泣的八月  

2015-03-26 18:40:48|  分类: 《中国知青纪念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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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哭泣的八月

余慧

我和他相识在一九六七年夏天。那一年,绝大多数知青都返城造户口反。十七岁的我随着大家离开了浏阳大围山,回到了久别的故乡—长沙。

当时长沙各造反派组织林立,大字报铺天盖地。我和他不约而同地加入了由长沙知青组织的“红一线”文艺宣传队。 他爱好美术,我也喜欢,每当休息时他总练习画速写,我喜欢守在一旁久久不愿离去,我想最开始他是以画笔俘虏了我的心。

后来我得知他父亲因历史问题被关押,已近十多年了,母亲带着他和年幼的弟弟艰难度日。一九六四年,他高中毕业后报考中央工艺美院,成绩优秀,但因政审过不了关而名落孙山。那一年祸不单行,母亲也因积劳成疾撒手人寰,母亲死后一个月,他背着画板随着大批知青到了江永。那时他身无分文,里面的衣裤都是女式的,那是他母亲的遗物。只有画板画笔是他最珍爱的。

这一切,撞击着我那纯情少女的心扉。我被他的才华和坚韧而打动,他也因我的纯真好学而倾心,共同的命运让我们走到一起,“红一线”解散时,我们相爱了。但是谁会知道,因为他的家庭出身问题,我们的爱情竟经历了整整十年的磨难……。

一九六九年初,我和他各自从浏阳大围山和江永县转点到浏阳七宝山公社,我们对“重在政治表现”深信不疑,总想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来得到社会的认可,取得领导的信任,得到亲人们的支持。

七宝山乡那崎岖的山道上留下了我们担柴走过的脚印;刺骨的冷浸田里撒下了我们耕作的汗水;背楠竹,抬坑木,修河坝,摘茶籽,烧冬茅,和粪灰……,我们和山里人一样什么都干,所不同的是我们用自己的知识和才华,给这贫穷的山区带来了文化精神生活。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公社所属的十几里公路旁立下了他写的二百多块语录牌;公社和各大队的会议室挂起了他绘制的大幅毛主席油画像;各生产队房前屋后的墙壁上,写上了“农业学大寨”之类的大幅标语;我也利用自己的剪纸长处为社员剪贴了很多好看的“忠”字葵花。公社、大队书记看到这一切,一个劲地表扬我们干得不错。不久,在公社领导的支持下,以他为主组织十几名能歌善舞的知青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大家编排了一台文艺节目,翻山越岭巡回演出。社员们点着松油灯,走好远的山路来看我们的节目。我们还代表公社到官渡区和县里参加文艺汇演,捧回了第一名的奖旗。 年终,我和他双双被评上“优秀知识青年”和“五好社员”,人们说我们是一对红,回想起来,那是我们在农村里最开心的日子。

一九七零年金秋十月,为响应党的“搞好三线建设”的号召,我们文艺队随着浏阳县几万修路大军,步行三天,浩浩荡荡地奔赴湘东铁路建设工地。当时我们活跃在湘东铁建工地上,每演出一程,就到连队劳动一段时间,收集素材,创作新节目。从醴陵经攸县到茶陵,每一段路基都有我们担的砂石,夯过的路基;每一块枕木上都有我们走过的足迹;几乎每一位修路民兵都认得我们-。我们还到沿线一些厂矿慰问演出,深受工人们的欢迎,有些厂矿领导在看完节目后当场表态说:“等修完铁路,我们单位把你们整个宣传队都招来!”这话在当时对于我们这些知青来说,真如一道幸福之光在向我们召唤,大家心中都充满了希望。

后来,他被抽调到地区指挥部宣传组主办“湘东民兵报”,报纸办得很出色,上面常有他的工地速写和宣传画,民兵们都十分爱看,也很受领导的赞赏。知青们都说:“等修完铁路后,第一个被招工的可能就是他了。”听到这些话,我心里甜丝丝的。多少个夜晚,我们手牵手走在路基上,憧憬美好的未来,纯真的爱情如同路基一样,一天天在增高增长。

爱情的种子播在希望的田野上,我们期盼着结出甜蜜的硕果。

大会战两年,湘东铁路胜利竣工了。

那几天,大批铁建民兵开始启程回乡,演出任务已没有了。文艺宣传队失去了往日的欢歌笑语,大家都在提心吊胆地听候发落,谁也不知道即将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是灾难还是祥云,空气十分紧张。中午丽华悄悄地告诉我,说湘东铁矿劳资科来人调档审查后,决定只在宣传队中招几个出身好的,剩下的全部回生产队去。我心中乱成一团麻。

那天晚饭时,宣传队的易指导员说要找我谈话。掌灯时分,我忐忑不安地敲响易指导员的房门。易指导是浏阳北乡的一位区干部,据说还当过兵,平时我是又敬他又怕他。 “呷茶喽,妹子。”一杯凉开水送到我手中,“坐噻!”他再次说。我顺着墙边一条小木凳坐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盼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道道来。他倒不急于讲什么,而是慢条斯理地卷了一支喇叭筒,点燃了,用力猛吸一口,吐出一大团烟,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将目光转向我:“哎,你咯个妹子啊,好可惜咧!”他将“好”字拖得长长的,我的心像被钳子钳住一般收得紧紧地,“你晓得啵,这次招工本来是想招你的,就是因为你跟小陈好,铁矿的人都晓得,他们讲,招了你就拆散了你们,干脆都不招算了。”我头脑中“嗡”的一下,嘴巴嗫嚅几下,想申辩,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易指导的语气有些激动:“我跟你讲,像小陈咯样的家庭出身,莫讲这次招不了工,以后也招不了,一世都招不了的! ”我紧紧咬住嘴唇,泪水从我眼中夺眶而出,“我是真的喜欢你咯个好妹子,但是我又恨你,你是个共青团员,怎么硬要喜欢他喽?你爱什么人恨什么人怎么冒得一点阶级立场呢?”  我的头猛地胀大了,我爱憎不分?没有阶级立场? 我爱上的是什么人?是阶级敌人吗?  我感到头一阵发晕,好像掉进了冰窟,感到那么无助,泪水顺着腮边流到嘴里,好苦涩。 耳边听到易指导员的声音:“妹子,莫哭,你现在跟我表个态,讲你保证不跟他好了,明天我再和招工的人讲讲,争取一下,要得啵?” “不,不要……”  我泪流满面地站起来,转身踉踉跄跄地冲进黑夜中。

第二天宣布了去留的名单,全队留下九女四男体检,准备招工到湘东铁矿,剩下十几名男知青和一名女知青将被送回各自原下放的社队,那个女知青就是我。

一九七二年八月十日,一辆大卡车装着我们简单的行李,载着我们回农村的十三名知青,离开了奋战两年的湘东铁路建设工地。那天,姐妹们拉着我的手都哭了,我却没有再流泪,我神情木讷,已无泪可流。然而在以后的许许多多夜晚,我常常在梦中被那哭泣的八月惊醒。

招工,这对每一个下乡知青来说,意味着命运的转折,地位的改变,那是大家都梦寐以求的。记得在修湘东铁路时,我们几个女知青曾躲在宿舍用一双鞋子卜卦,占卜自己未来的命运,卜卦的人先紧闭双目,手握鞋子,心中无比虔诚地默念:“顺卦,招工。”然后将鞋抛向空中,落下来若是顺卦会引来一阵欢呼雀跃,若是反卦便会闷闷不乐,执意要重来,又一次有位姑娘因连续好几次反卦,竟然黯然落泪。

然而,当我真正被招工后,内心却被巨大的痛苦折磨着。

修完铁路返乡后,父母焦急地来信催着我回长沙,请来亲朋好友,专为我的个人问题召开了苦口婆心的家庭会议,这个说:“他家的问题不是一般的问题,你若跟了他,将来子子孙孙都要受牵连,永世不得翻身的!”那个说:“你跟他几年感情深,还有跟父母二十多年感情深吗?父母养育你这么大容易吗?”“你看你爸头发都急白了,你妈为你急得胃出血住院,你忍心吗?”“你若不听老人言,将来还要吃大亏的!”“你若硬要执迷不悟,孤注一掷的话,家里就登报与你断绝关系,只当没有养过你这个女儿!”“你要再不听话,爸妈都会死在你手里!”……面对这些激愤的语言,我感到孤独无助,亲人们变得那样陌生,我实在是不忍心面对父亲那斑白纷乱的鬓发,也没有勇气面对母亲那老泪纵横的面容,我留着泪向父母允诺:“不再和他好了……”  冥冥之中我走出家门,我已心冷若冰,我发誓今生不再爱别的人。

   两个月后,我被招工到铁路,而他和几个退回乡的知青,被安排在公社办的矿山当井下工。公社这时剩下的知青已不多了,我回队上办手续时,还见到了他一面,我们相对无语,怕伤对方的心,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终于,我们抱头痛哭,分手在十月底的一个阴霾的日子里。招工这根无情棒,打散了我们这对相爱了五年的恋人。招工后,我们相互不敢通信往来,但是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

不久,我收到了他托人带给我的一封信:“亲爱的慧,夜深人静了,秋雨凄凄地下了一整天,窗外屋檐下的水嘀嘀嗒嗒,如同我们的泪水滴在五年难忘的生活道路上。十月三十日,我望着远去的汽车,心中是多么留恋你,如果能允许我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追随汽车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会毫不犹豫。自从你走后,我盼望能再见你一面,盼望看到你那熟悉的身影。日子是如此难熬,我几乎是整天怀念着过去的爱情与友谊,我总梦想你还会回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努力工作,把自己取得的一点成绩。看成是为我们爱情小巢增添的一块砖,一片瓦,而现在,一阵招工的大风把这房子吹垮了。来到公社磺矿后,我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工作没有以前那样主动大胆了,尤其是想到别人说我的出身不好影响你招工,心中就难过和委屈,甚至在梦中与别人争辩起来……”

读着来信,我的心好像在一点点地被撕裂,然而在那么多无忧无虑的新工人中,我不敢流露出自己的情绪,装病一头躲进宿舍,把脸埋在被子里,让泪水无止境地流淌。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纯真的爱情是如此艰难? 为什么我们要遭受如此的痛苦和磨难? 难道出身不好是他的过错吗?像他这样正直,进取,有才华的青年,就真的一辈子也洗不掉身上那莫须有的“黑色的烙印”吗?这一切让我渺茫,让我悲哀,让我忿忿不平! 我真的病了,得了心痛病。

    招工后的第二年六月,我和另外一位团干部一起搞外调来到浏阳。一进浏阳县,我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不安,我知道我离他已经很近了,从县城坐两小时汽车就可以去见到他,他现在怎么样了?情绪好些了吗?真的好想去看看他……

    同去浏阳的那位团干也是修过铁路的知青,她了解我们的情况,也很同情我们的处境。她察觉到了我的心病,主动对我说:“你去看看他吧,我在县招待所等你,放心,不会告诉别人。”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然万分感激这位已经南下的朋友。

    我像是从天而降站在了他的面前,正如我想象中的那样,他黑了、瘦了,工作服沾满了矿洞里的泥浆,脸上的胡须肯定有好多天没有刮了,只是那双眼睛仍是那样有神。他手中抓着几只准备去洗的画笔,我分明看见那手在微微颤抖,“你,你怎么来了?”听到他那嘶哑的声音,我的眼睛早已被泪水蒙住……

  晚上,我俩走在小茶树林里尽情地倾吐心声,我们紧紧依偎着,享受着那难得的团聚。那晚的月亮好圆好亮,柔柔的月光拥着我们,草丛里的蝈蝈起劲的叫着,为我们的重逢愉快地欢唱。

  我招工走后,他在经历了一段失恋的痛苦之后,终于振作起来决心再次与命运较量,“天生我才必有用。”他在日记中写道。他除了上三班倒与矿工们一样下井劳动以外,常拿着画本到工地,画矿山火热的生产场面,画矿工们壮实的身躯,湖南日报及湖南科技报等报刊发表了他的速写作品;他创作的连环画《窑金渠》在县文化馆宣传橱窗展出;他担负了社矿所有的宣传工作;晚上,又在灯下自学美术,当时还没有艺用人体结构之类的书买,他就到长沙从朋友那里借来一页一页地抄……

  “我总觉得时间不够,想学的东西太多了,”他说,“我今后的道路不是企盼招工,而是努力提高自己的美术专业水平,在事业上做出成绩来。”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我看见他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神采,“总有一天,我会走出一条路来的!”我再次深深地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身上的那种执着坚韧的精神,他就是我理想的爱人。 他扳过我的双肩,深情地说:“慧,到那一天,你会同意我挑着柿子和板栗再来看你吗?”我看着他黑瘦的脸,说不出话,只晓得流着泪使劲地点头,他动情地吻去我脸上的泪水,拥我入怀,说:“别哭,别哭,你已经为我流了太多的眼泪,后半辈子,我一定会让你幸福地生活,不会让你再流泪!”

  从那以后,我大胆地和他恢复了信件往来,我们在信中相互勉励,相互谈心,我们谈工作,谈生活,共同回忆走过的路,一起憧憬美好的生活。我在信中说:“我会耐心等待,哪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他在信中写道:“一想到你,我就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支持我,我一定为你争气!”

   然而,当我们忘情地在信中倾诉衷肠时,长沙家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亲人们如临大敌,纷纷写信规劝我回头就范。在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沉重的亲情包袱一直压在我的心头。

举目望无语的苍天,我真想了却自己的生命,融入它那博大宽厚的胸怀之中……

      

后记

   在七宝山,省硫铁矿和社矿是挨着的,省矿领导对他的才干早有所知非常器重,为了招他进省矿专拨十三个指标到公社,点名要招他,经过了许多波折,终于在一九七四年六月,也是他下农村的十年之际,被招进湖南省硫铁矿当上一名合同工,两年后转为正式职工。他父亲的问题也在落实政策时定为错案,恢复原职原级,回省工商银行享受离休干部待遇。我家里人的态度也从此逐步改变。

    一九七七年元旦,我们这对有情人终于在相爱的第十个年头结为美满夫妻。翌年,我们有了儿子。一九八零年,他被招聘到株洲日报任美术编辑,一九八五年被调到湖南日报社工作,并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我们的儿子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并留校任教,实现了他父亲年轻时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岁月终于将苦酒酿成甘露,存积在心底的那一缕抹不掉的苦涩的回忆,我们珍惜它,它使我们深切地感受到:真情永存! 但是,我们也永远忘不了那曾经哭泣的八月。

 

作者简介:余慧,湖南长沙知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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