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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买当  

2015-05-24 12:32:29|  分类: 《中国知青纪念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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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买当

范修伟

买当,维吾尔语,是说农场。木鲁苏鲁克买当,意思是丰收农场。在那个年代,农场遍布全国各地,然而,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故事。我们是一九六五年九月初离开南京,十月头到达新疆阿瓦提县丰收农场的。

知青是十五六岁、十八九岁的娃娃;是清纯靓丽的小伙儿、小姑娘;刚出学校门,一切都朦朦胧胧,充满了幻想和梦想;刚走进社会,一切都新鲜新奇,渴望着探索和追求。

我们征程万里,在大河沿与阿克苏休整了两次,历时一个多月,才到达农场。沿途所见所闻,使我们真正体会到书本中所说的中国地大物博,也亲眼看到了西部地区的落后和贫困。到了新疆,耳目一新。少数民族语言,我们如同听外语;少数民族服饰,我们分不清是哈萨克还是维吾尔。新疆幅员辽阔,有水的地方就有绿洲。牧场、羊群,渠水甘甜清澈。路边有沙枣树或银白杨,行人有骑马有骑毛驴的。巴扎(集市)上有葡萄、哈蜜瓜,有烤馕、烤肉串。当然,一路上见到最多的还是戈壁滩,那时,柏油路很少,车队驰过,沙尘蔽日。翻越天山得用两天。进到农场,又是另一番景象。

您去过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么?您见过大沙漠边缘的胡杨林么?

丰收农场的位置就在一片原始胡杨林的边缘。阿克苏河与叶尔羌河,还有和田河,在阿瓦提县肖夹克附近汇入塔里木河,这些季节河的故道河床养育了一片片茂密的胡杨林,也养育了这里的人们。到处分布着军垦农场,地方农场和维吾尔村庄。我们初到农场,看到最多的是胡杨,沙丘和戈壁滩。这里是等待我们开垦的处女地,一切都显示着原始的神密和古老的芬芳。我所在的连队是一个叫作百什哈塔的地方。百什哈塔,维语意是五道湾,说这里因叶尔羌河洪水冲刷所形成的五个河床弯道。我们住的地窝子⑧就在河畔。现在河里只有淡淡的盐碱水缓缓流淌,水清澈得看到深处,时而有新疆鱼在水藻中游动。河道两旁就是那胡杨树,粗细疏密交错;高大的有两三人围抱不过来,树冠参天遮日;矮小的树苗挺拔笔直。有羊群在啃枝上的嫩叶。牧羊人并没有歌中唱得那么美。一只骆驼在悠闲地张望。时值秋日,天高气爽,晚霞映照着胡杨树的黄叶,边塞风光,民族风情,给我们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从此,我们和胡杨树结下不解之缘。住的地窝子是用树干和枝叶盖的,睡的床是用小树干搭的,劳动工具坎土镘⑨。铁锹的把儿是小树棍做的,做饭烧火是用胡杨树;以至后来盖平房,围蓠芭墙,做家具,修水磨,架桥梁,没有一样能少得了胡杨树。我们的工作也就是挖掉胡杨树,开荒造田。

胡杨,辞海中这样注释:“亦称‘胡桐’,杨柳科。落叶乔木,高达15米。叶形多变异”。同一棵树,上、中、下同时可有三种不同形状的叶片,这是适者生存的自然法则。我们无须考证它的生辰八字,为何聚集在这里?你看它,不怕旱,不怕涝,不怕高温烈日,不怕严寒冰冻,风吹不倒,沙埋不腐,为了自己的生存,也为了人类,它与恶劣的环境抗争,它与肆虐的沙魔搏斗。但它既不华贵,又不姣美,默默无闻。

还有那骆驼,背负着重物,昂首迈步,一步一个脚印……,还有那遍地甘草,奉献人类……

买当,我们在这里投入了青春,注入了血汗,把荒漠变成了良田。挖树,赶车,干杂务;平地,修渠,打田埂;压碱,灌溉,种粮棉。因为分工不同,也就书写了各人不同的故事。这里没有战火,只有耕耘;没有炮声隆隆,却有拖拉机的轰鸣;没有挥舞的刀剑,却有挥舞的铁锹、坎土馒。

买当,留下了我们的青春,留下了我们的思考。人,对自己所处的时代,都会有当时不好说,后来也说不清的事情。文化大革命,全国怎么会一下子有那么多人变得那么狂热呢?学生青年在报纸广播的指引下,到处串联,比赛着斗来斗去,后来上山下乡不得不面对现实时会怎么想呢?还有少数大人利用年轻人的激情,乘机夺权搞打砸抢的,后来又想什么呢?

买当,留下了我们的记忆,留下了我们的思念。隆冬,冰雪覆盖着叶尔羌河,林木披上银装,大地一片洁白。她仍然在雪地里刨着树根,会想什么呢?仲夏,烈日炎炎,热气蒸腾。她挥舞着坎土馒,平整条田,汗流浃背,腹中饥渴,她又会想什么呢?早晨,空气清冽,他赶着不知哪个世纪发明的老牛车,高高的木轮,沿着尘土车辙,慢悠悠地滚动,他会想什么呢?傍晚,牛车满载着柴禾,老牛喘着粗气,他满身满脸灰土,拖着沉重的脚步,他还想什么呢?晚上,去条田放水压碱,一块块已灌满水的条田像一面面镜子连成一片,戈壁的月儿也特别亮,夜里的空气又特别冷,四周还特别静,他扛着坎土镘,来回巡视,彻夜不能眠,又会想些什么呢?在空旷的戈壁滩,在茂密的大森林,迷了路,犯了难,受到勤劳善良的维吾尔老人的热心帮助,我们感到民族大家庭的温暖。去阿拉尔参加电站工程建设,没日没夜地干活,我们想,为了光明,吃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买当的文艺宣传队在阿瓦提县和阿克苏地区很快就出了名,演员多数原来是“南京市中学生艺术团”的,能歌善舞,每次参加演出都会引起轰动。

人,就是这么怪。在新疆时,在十年动乱时,在生活最艰苦时,青年们常梦见中山陵,玄武湖,古老的城墙,浩荡的长江;常思念亲人和同学。现在回到南京已很多年了,却又常常想起我们曾生活多年的买当。老战友相聚在一起,谈得最多的还是过去;是那年轻时像兄弟姐妹一样的情缘,延续到今天;是那些曾辛勤劳动过的地方,铭刻在心间。一九九五年,农场回宁的支边青年组织编写过一本书《这里曾是胡杨林》,里面的许多文章,读后令人感慨动容。

我们支边去新疆时,很多人只有十五六岁,与共和国同龄。如今,四十多年过去了,20089月,我们连队三十多女同胞同过六十大寿,七八十人欢聚一堂,虽然都已是过六奔七的老爷爷老奶奶,载歌载舞,一点不觉得老。说不尽的话,叙不完的情。

如今,共和国已走过六十年历程,再也不象当年那么贫困了,改革开放后越来越富强。农场,新疆,全国的面貌都焕然一新。国道,省道,黑色的柏油路已经像黑色的绸带,飘到了农场。如今,那里的秋天,棉花收获之时,红花绿叶衬托着白色棉花的海洋,蔚为壮观。一九九五年九月十日,朱镕基总理曾亲临阿瓦提县丰收三场视察。现在的农场已是绚丽多彩,祖国的明天当然会更加光辉灿烂。

又:为知青情赋诗二首:

一、百什哈塔深秋印象

天山雪峰坎儿水①,水甘渠远柳丝垂。阿恰②浣衣巴郎③笑,柴门木屋生愣④归。

阿爹采樵结成队,老牛识途木轮车。反穿皮裘⑤肩柯斧,腰系馕袋歌自醉。

乌鲁桥⑥远天穹碧,塔里木⑦旷鸟难回。昂首阔步驼夕日,沙丘红柳晚风吹。

胡杨叶落金满地,沙枣果黄圈羊肥。肠道蒺刺狡兔立,三驾马疾蹄卷灰。

大漠忽起沙尘暴,长河蒲摇野鸭飞。背寒胸暖篝火围,星星不问人是非。

20101月收到“征稿函”作。)

二、花甲叙情

岁月无情人有情,花甲欢聚忆人生。戈壁条田明月照,胡杨河湾驼铃声。

青春血汗流边塞,夕阳余辉照石城。文革改革多少事,知情知音姊妹心。

20089月,原新疆阿瓦提县丰收三场四连支边青年三十多位女战友集体过六十岁,回宁的兄弟姐妹欢聚一堂。)

 

注释:①坎儿水,指坎儿井引通的天山雪水。②阿恰,指阿姐。③巴郎,指小孩子。④生楞,指妹妹。⑤皮裘,这里指当地人自制的光板长皮衣。⑥乌鲁桥,意为遥远的戈壁滩。⑦塔里木,维族语言中意思是进去出不来,这里指大沙漠。⑧地窝子,地下挖坑盖的简易住处。⑨坎土镘,新疆本地的一种生产工具。

 

作者简介:范修伟,南京知青,19659月支边去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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