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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欠你一碗红烧肉  

2015-07-04 21:33:36|  分类: 《中国知青纪念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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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你一碗红烧肉

庄志霞

红烧肉,在今天的饭桌上,实在不是什么诱人的美味,但在我们上山下乡那阵,可是令我们垂涎欲滴的佳肴。四十年过去了,想起那些曾经在乡村茅舍朝夕相处的知青们,仍禁不住升腾起阵阵的歉意,至今我还欠着他们一份未了情、一碗红烧肉呢!

事情要从我下放在赣西北山区插队的第二年说起。

那天忙完大田的抢收抢种回到队里,已是傍晚,还来不及洗去满身大汗和泥污,我们十来个知青就和全队的下放干部、贫下中农社员一起,被召集到队部厅堂。一张没有油漆的白木大桌旁,我们围着四周的长凳坐满了一圈。黑黑的屋梁上悬吊着一盏汽灯,丝丝响着,忽闪着惨淡的光。

带队干部老罗扫了大家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刚刚接到公社通知,要我们马上选出一位全队的劳动模范,上报公社,再逐级上报到县里,代表我们全队出席县里的学习毛著积极分子大会。他接着简要阐述了这次评选的重要意义,要大家各抒己见,认真选出一个劳模来。

会场出现了短暂的静默,人们思索着,给全队的被选者逐一排队。

我又开始了每次参加此类评选活动惯有的心跳。也许是自己从小就要强吧,打从进入小学四年级当大队委开始,班上、学校什么出头露面的事似乎总少不了自己,虽然经历了文革几年的磨难,但是在内心深处,仍有一种莫名的好胜心作祟。

会场一阵沉默之后,果然,下放干部老由首先提了我的名字。他看着我说:我选小庄。她一个上海女知青,原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到农村后能虚心向贫下中农学习,不怕苦不怕累……”听着老由为我评功摆好,心里不免沾沾自喜。平心而论,自己打从下放以来,表现也是够突出的,那时提倡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于是在一次双抢劳动中,自己咬着牙,用蛮劲挑起了六七十斤重的担子,实在力不胜任,加之烈日当头,不知怎的,眼一黑就昏倒在田里了。不远处的君梅见了,疾步赶来扶起我,连声劝我回去,二话不说的我,站起来后却又挣扎着去挑那沉甸甸的担子……为此事,我还受到了公社广播站的专稿表扬。

小庄咯个妹子,干活态度蛮好,就是不嗷(当地方言:不过硬),挑起担子来,咯个样子!”队里上了年纪的帅婆婆声音尖细而夸张地说着一口土话,她边用两手在肩上做抬扁担状,学着我刚开始挑担时,那不堪重负的模样,边摇头晃脑地笑道:真是上海人!真是上海人吔!”帅婆婆的绘声绘色,引得满堂哄笑。人们的目光都齐刷刷对准了我,我又急又羞,忙低下头去……

再接下来,大伙说什么,最终选了谁,我都没听见,反正我没有被评上。待老罗一宣布会议结束,我便头也不抬地离开了会场。趁着知青伙伴们忙着洗澡、打饭,没人注意我,一身泥巴、根本无心吃饭的我,独自跑出了队部院子。

借着月光,我漫无目的地沿着山路走啊走,似乎只有这样一个劲的疾走,才能平息自己郁闷的心情。不知何时,我竟踏进了密林,沿着陡峭的山路爬上了山。潮湿的空气中那青苔和腐叶的怪味,扑面而来。我举头望天,月明星稀。夜,真静啊!但此刻,我的心却无法平静。也许是评劳模又勾起了我那些永难忘怀的往事吧:记得小学毕业那年,我正要被学校保送去全市重点中学时,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直谨小慎微的父亲不知怎么的,一夜间就成了大地主。那一夜,造反派在我家抄出了一份据说是变天账的东西,于是我便一夜间坠落深渊。学校的广播里那言辞激烈的声音,正在点名批判着我在小学毕业前夕写的那篇作文《我的理想》。这篇记述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小学时就梦想当歌唱家、朗诵家、作家的文章,被批判为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培养下的白专典型。可曾几何时,语文老师还把我的这篇作文作为范文在年级各个班上朗读过。

为了追求新的生活出路,当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最高指示一发表,我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给我带来耻辱的家。在汽笛长鸣声中,当知青同伴们与依依难舍的亲人告别时,我没有加入车上车下一片悲壮的哭声,只是当火车驶离站台,渐渐远离故乡后,独自望着车窗外疾驶而过的景物,想着此去未卜的前程,我才默默流下了两行无助的泪水。

到了广阔天地,我决心洗心革面、脱胎换骨地改造自己。当然,面对艰辛繁重的劳动,对自己这个从小生长在大城市的少女,有时也不免有小资产阶级情绪冒头。毕竟自己的家乡是上海,又居住在繁华的南京路,而这里是开门见山,出门爬山,工分三毛三的穷山沟。日复一日的艰辛劳作,看到镜中原来白皙的脸庞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又红又黑,手上的老茧又厚又硬,想着未来不可知的命运,深夜,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也暗自伤心地哭泣过……而眼下评劳模,又使自己感到了一种万念俱灰的绝望。因为自己已尽了最大努力想缩小与贫下中农的差距,然而,贫下中农并不承认你,还是觉得你不行,你不红,不壮,这还能有什么奔头呢?回想着会场上帅婆婆对我的那番又像表扬又像奚落的话语,一种羞辱感又袭上心来。

许是干了一天的活,累了,我坐在一个潮湿的树蔸上,手抱着双膝,头枕在臂弯上,竟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梦中,我仿佛看见周围忽然亮起了绿光,一点、两点,啊,慢慢地,四周的寒光森然一片,在我的周围闪烁。猛然间我想起,那是听人说过的狼的眼睛!啊,是的,是狼眼!眼看着这片绿光渐渐逼近,我毛骨悚然地地大叫一声,惊醒了!抬起头来,但见天上冷月当空,四周还是一片黑黢黢的茂密的丛林。我摸摸胸口,心还在怦怦跳,额头上沁出了大颗的汗珠……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山下响起嘈杂的人声,我猛然站起,看到山下有影影绰绰的人群点着火把向山上走来,再细细辨认,是我们知青队的阿园、君梅她们,其中还夹杂着五七大军中的老罗和队里的帅伯伯他们的声音,只听到他们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我的名字:小庄——庄志霞!”……啊,是队里的人们来找我了!听着他们一声比一声焦急的呼唤,想着大伙儿今天劳累了一天,这么晚了,还在漫山遍野地找我,一阵负罪感突然涌上心来,我坐回到树蔸上,忍不住伤心地哭出了声。正是夜深人静时,山下的人们马上就循声找到了我,举着火把的君梅、阿园大步走上前来,借着亮光一把扶起了我,关切地说:啊呀,你在这儿啊!真让我们好找!快回去,快回去吧!见我还在啜泣着,大伙便谁也没再言语,一行人就这样簇拥着我下了山。

次日一早,披着启明星,大伙又出工了。我留神望去,每个人眼睛里都似有血丝,一个个都像没睡醒的样子。嗨!我把大家害苦了!我在内心深深地自责着。

下午快收工时,班长大林通知全班知青,晚上6点去公社开会,大家闻讯好一阵欢呼。6点开会,正是晚饭时间,无疑是去公社吃饭。而去公社吃饭,一般都有肉吃。当时能吃上一碗红烧肉,对知青们来说,不啻如逢年过节。记得下放第一年,知青们每月还有些生活费能吃上点肉。那时,为了平均分配,每人一份肉称好后都扎上了草绳,下锅一起红烧。起锅时,每人提起草绳得到自己的一份,以免有人多吃多占。开锅后,肉香四溢,大家馋涎欲滴,草绳上的肉汁味也不舍得浪费,解开的草绳都吮吸得有滋有味的。

第二年队里就没有猪肉吃了,常年吃没有一丝油味的红锅菜。这下好,还未到过年过节,要去公社开会了,大伙心里在猜测,准是由于庄志霞昨晚外出的原因吧。我暗自思忖,虽然昨晚劳师动众的,但能换来今晚知青们一碗美味的红烧肉,这亏欠大伙的心也能得到些许宽慰。为了这碗红烧肉,我即使再挨一顿批评、作一番检讨也愿意啊!

在去公社的路上,男知青再三叮嘱女知青,怕女知青不爱吃肥肉,随手扔了。知青队里个子最小的小符,不久前和另两位知青偸杀了农民的一条狗,把狗肉煮了吃了,结果偷窃行为败露。由于小符出身于资产阶级家庭,平常又有怕苦怕累的言行,结果被贫下中农好一阵批判。眼前,这位食肉动物又忘了那次惨痛的经历,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肥肉可千万别扔了,不要暴殄天物,记得留给我噢!”我笑着答应了,听着大伙的欢声笑语,心里不免美滋滋的:嗨,多想让我的知青伙伴们好好享受一顿红烧肉,以弥补他们昨晚的辛劳……

夜幕已降临了。会场设在公社五七中学的操场一角。学生们已放学,四周静悄悄的;会场中央,安置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搁着一盏光线幽幽的马灯。桌下摆着一个大饭桶。

我们分别在两排长凳上坐下,带队干部老罗和五七中学的张主任并排坐在桌前。

老罗看见我们到齐了,便和身边的张主任交换了一下眼神,说道:今天召集你们开个会。为什么呢?大家都知道了昨晚上的事,小庄一个人跑到山上去了……”

尽管我已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但听到老罗一上来就说这事,心里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只见他神情慢慢变得严肃了:小庄来到我们这里后,总的来说,表现还不错。可是昨晚,她却听不得贫下中农一句批评的话,独自跑到山上去。这不是对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抱抵触情绪吗?万一她昨晚遇到了意外,我们怎么向组织交代,向她父母交代呢……”

听着老罗声色俱厉的批评,我恨不得立刻钻入地底下去!我想,接下来该是要我作检讨了吧?可是,说什么呢?

我正琢磨着,老罗宣布下面由张主任给大家作报告。

张主任是一位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我们来这里后,曾多次听他讲昔日红军吃着草根树皮、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艰苦卓绝的历史。他操着浓重的陕西口音再次讲完这段悲壮的故事,知青们都虔诚地鼓掌。接着,大家都眼巴巴的盯着饭桶,只盼着会议结束,就可开饭,桶里兴许已盛着红烧肉了。可是,这当儿,老罗却接上话茬说:刚才张主任给我们上了一堂生动的革命传统教育课。为了更好地提醒大家,不要忘记红军的光荣传统,要有吃苦耐劳的革命精神,今天公社特意为大家做了一顿忆苦饭,希望……”

满怀希望而来的知青们,此时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我也傻了眼。

老罗打开了桌下的那个饭桶盖,自然飘出的不是肉香味,他率先拿起桶里已放好的饭碗和筷子,随手夹起了一个黑乎乎的糠菜团子,神情庄重地大口吃起来。  

大家伙怔怔地看着,一时都没有挪窝,更没有谁起身走进那个可怕的大饭桶。我恍然醒悟:这可是为我犯了错误特意教育大家准备的忆苦餐

少顷,班长大林站了起来,走进饭桶,我也紧跟着站起,走在大林身后用筷子夹起了一个糠团子,嚼一口,真是又苦又涩,估摸大概是用米糠炒熟后磨成粉,再和上野菜做成的团子吧,粗糙得难以下咽,这真是平生第一次吃这样难吃的东西啊!但我想,这个祸是我惹的,再难吃我也应该咽下啊。我扫视了一下身边我的知青伙伴们,个个吃得紧锁双眉,苦不堪言……

走在归途中,大伙如同晒蔫了的白菜,全没了来时的劲头。小符首先冲着我开了火:都怪你,害人精!”小玉、君梅马上护着我说:没有吃到肉,可别气急败坏的!”阿园掩口而笑:你刚才不都吃下去了吗?”小符抢白道:不吃怎么办,肚子早唱空城计了!”“你吃都吃完了,还说什么呢?”阿园又回敬道。

都怪我……”我嗫嚅着,难过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怪你就完了吗?小符仍不依不饶。

你!……”我望着他,想辩驳什么,却委屈得一句也说不出来,眼眶倒先红了。

都别说了!想想当年的红军吧,过雪山草地时都吃不着这样的东西呢!我们今天已经够幸福的了!班长大林像大哥似地劝阻了我们的争吵。到底是班长,他比我们大家都想得更远,也更有革命觉悟。

转眼一年过去,队里又评劳模了,我自然还是没有被评上。我们知青队的劳模的旗帜仍然是班长大林扛着。大林确实无愧于劳模,他无论在思想境界、干体力农活等各方面都比我们大家更出色。不甘落后的我,这次再不敢去钻大山了,却一个人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小手风琴,在队部的小河旁,边拉边唱起了《英雄儿女》的插曲:风烟滚滚唱英雄,四面青山侧耳听……”,但唱着唱着,又想起自己没有评上劳模,没有当上英雄,一时间,歌声竟变成了哭声……

流年似水,我已从17岁的女孩一路走到了中年。也许是经历的挫折多了,岁月的风浪早已磨平了我的棱角,如今我对评劳模、评先进,已完全没有了当年的激情和向往。然而,铭刻在心里的这段往事,犹如一笔没有了却的心债,还不时地在记忆的长河里泛起波澜。我的知青姐妹弟兄们,你们如今在哪里?我只知道,出生于劳动人民家庭的我们的班长大林,后来和当地的一位女孩子结了婚,他由于表现突出,被提前招工进了工厂,但是却不幸在一次工伤事故中丧生,给他那个曾一度闪光的人生,画上了一个血淋淋的句号,也给他的亲人、给我们留下了永难抚平的伤痛。

今天,我的还健在的知青朋友们,我是那样想念着你们!此刻,我多想能再有机会,让昔日的伙伴们重新聚首,让我补偿你们一碗红烧肉……

 

作者简介:庄志霞,中国青年出版社编审。上海市九江中学六九届初中毕业,19704月由上海赴江西省铜鼓县红旗公社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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